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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東坡的月亮——東坡故里 詩話中秋

 

一提到中秋,一提到月亮,我們總會想起蘇東坡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這首詞作于山東密州,詞前有小引:“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讀此詞,可從六個層面來理解:

第一層:問月。“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第二層:憂月。“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第三層:嬉月。“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第四層:悵月。“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第五層:釋月。“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第六層:寄月。“但愿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蘇軾的這首詞,歷來為人稱道。如果說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被稱作“孤篇蓋全唐”的話,那么,蘇軾的這首詞,便可稱作“詠月第一詞”。以至于后人評價說:“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一出,余詞盡廢。”

蘇軾還有一首《中秋月》,調寄《陽關曲》。蘇軾熙寧十年(1077)由密州移知徐州,與弟弟蘇轍相聚,盤桓百余曰,中秋話別時而作。蘇轍有詞:“今夜清樽對月,明夜孤帆水驛,依舊照離愁。”蘇軾亦傷離別,感念弟兄聚少離多,一問一答間,便將“離愁”化作詩篇:

暮云收盡溢清寒,

銀漢無聲轉玉盤。

此生此夜不常好,

明月明年何處看。

前二句寫月,后二句寫人。“玉盤”出自李白“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月有盈虧,人有聚散,美好的日子總是短暫的,不知明年中秋,還能一起賞月嗎?淡淡的憂愁與天上的皓月形成反差,意境高遠,耐人尋味。

古人把月亮視為宇宙的精靈,《史記·天官書》云:“月者,天地之陰,金之神也。”在陰陽五行中,月乃金神,中秋又屬金,因而中秋之月又大又圓。民間把秋風叫“金風”,把桂花叫“金桂”,并由此而產生了中秋拜月的習俗。每到中秋,人們設香案,供祭品,燃燭焚香,拜月許愿。男子拜月,盼蟾宮 折桂;女子拜月,愿貌似嫦娥。宋人金盈之《新編醉翁談錄》載:“中秋。京師賞月之會,傾城人家女子,不以貧富,自能行至十二三,皆以成人之服飾之。登樓,或于中庭,焚香拜月,各有所期。”可見中秋拜月,歷史悠久。

千百年來,人們祭月拜月、吟月誦月,中秋詞頌月詩不計其數,能流傳千古的渺若晨星。蘇軾是繼李白之后,熱愛吟詠月亮的天才詩人。《蘇軾全詩》2700多首,詠月詩多達300多首。蘇軾筆下的月亮千姿百態,意像紛呈:明月、皎月、新月、山月、清月、寒月、缺月、暗月、江月、海月、森月、霜月、斜月、素月……等等。一樣的月亮,不一樣的心境。蘇軾的月亮,成為他生命中重要的構成。

蘇東坡的月亮,總是充滿了濃郁的鄉情、友情、親情、愛情,具有強烈而鮮明的象征意義。

懷念故鄉:“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不覺春風吹酒醒,空教明月照人歸”。

思念親人:“殷勤去年月,瀲滟古城東。憔悴去年人,臥病破窗中。”

問訊朋友:“杏花飛簾散余春,明月入戶尋幽人。”“空庭月與影,強結三友歡。我豈不足歟,要此清團團。”

感嘆歲月:“何處青山不堪老,當年明月巧相隨。”“繁華真一夢,寂寞兩榮朽。惟有當時月,依然照杯酒。”

贊美節操:“布衫漆黑手如龜,未害冰壺貯秋月。”“孤光照微陋,耿如月在盆。”

傷感懷人:“孤村一犬吠,殘月幾人行。”“相看半作晨星沒,可憐太白與殘月。”

……。

月亮寄托著蘇軾滿滿的情感,無論在人生的高潮或低谷、得意與失意,月亮總是陪伴著蘇軾。時時共憂患,一生不離棄。既有落寞黃州的寂寥:“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更有離儋北歸的欣慰:“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面對人生苦難,蘇軾笑傲江湖:“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從古自今,人們并不滿足于淺層次的望月賞月,更融入了對宇宙、對人生的深邃拷問。

蘇軾在《赤壁賦》中發出 天問:“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蘇軾指出,江水晝夜奔流千年不竭,月亮圓缺輪回萬古不變。天地萬物既變又不變,無數的變組成了不變,無數的瞬間構成了永恒。天地之間,物各有主,如同江上清風,山間明月,取之不盡,用之不竭,這是大自然饋贈給人類的寶藏。這就是天人合一,人們盡可以在敬畏大自然中怡然自得而樂享永恒。

古人眼中的月亮,總是充滿了鄉愁與詩意。而今人眼中的月亮,早已褪盡了神秘。陀螺一般快速旋轉的生活,把傳統和習俗遠遠丟在身后。對親人的問候,無論千里萬里,只消一個視屏就瞬間搞定。至于月餅,那簡直就是個笑話。二兩月餅外加一斤重的豪華包裝,你送給我,我送給他,轉一圈回來,已經發霉變質。唉,惶論月亮,無論中秋……我常常想,我們心中的那輪明月,是否當年就被李白捉住沉入了當涂的水中?抑或被蘇東坡“挾飛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長終”去了?要不然,我們怎會與月亮漸行漸遠?

2019年中秋將至,也許今年又看不到月亮。不過沒關系,我還是會依慣例剪一枚月亮,掛在我家窗前,再輕輕吟誦一首拙作《東坡·我的月亮》。為東坡,為自己。

蘇東坡抱過的那輪月亮

一不留神,今夜被我擁有

有月、有水、有歌、有酒

仿佛什么都不缺

只缺一卷泛黃的宋詞

我踮起腳尖,舉起酒樽

向九百年前的月光眺望

明月如水,先生衣袂飄飄

飄飄乎如馮虛御風

披一身瀟灑的月色

快活地回家了

竹影簌簌,戲弄月影

陳年老窖灌醉了丙辰中秋

苦旅人生,似一頭老驢

繞走磨盤,行行復行行

海棠花開,燒一炷紅燭

讓月色曲曲折折踱進綺戶

讓藻荇交錯的閑人

寫下積水空明的詩意

哦,東坡

你的月亮穿過歲月的斷層

圓圓缺缺著人生的雪泥鴻爪

家鄉的月亮

在幽藍幽藍的蜀江上相望

鳳翔的月亮

在莽莽蒼蒼的秦嶺之巔流浪

徐州的月亮

挺立在驚濤裂岸的洪濤之上

杭州的月亮

在吳儂軟語的蘇堤徜徉

惟有海南的月亮啊

在月白風輕的浪尖上歌唱

在桄榔庵的茅草葉上

孤獨寂寞而高貴地閃亮

啊,有月的夜晚,怎能沒有酒,

有酒的夜晚,怎能沒有詩

有詩的夜晚,怎能沒有你

有你的夜晚,怎能沒有愛

來吧,那就讓我們碰個杯

讓月亮跳進杯中

化作一條快樂的魚

魚兒注定今夜要溯江而上

醉倒在故鄉濃濃的思念中

而我,注定今夜要酩酊

醉倒在你如歌的月色中

2019.9.6四川眉山半璧居   王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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